九月的风掠过缙云山脉余脉，把龙居山陵园漫山的金菊吹得层层叠叠晃，漫山遍野的桂香混着柏木的清苦气，裹着每一年重阳节最沉的惦念。开园二十余年，我们见过数不清的人捧着花、拎着热食沿着石阶往上走，也见过太多人坐在墓碑前絮絮叨叨说上一下午的家常。这些年里，有三类面孔总让我们的工作人员印象最深：没有子女陪伴的失独老人，老伴先走一步的独居长辈，还有一辈子没成家、孑然一身的孤寡老者。对他们而言，重阳节不是登高欢聚的节日，是一年里最郑重的「请安日」——他们要上山来，见见这辈子最亲的人，把攒了一年的话，慢慢说给那边听。

一、张阿姨的保温桶：我把你爱吃的，都带来了

园区里的老工作人员都认得张桂英阿姨，今年72岁，住在沙坪坝区的老家属院，每年重阳前一周肯定会来，永远拎着个磨得掉漆的蓝色保温桶，走山路的时候手攥得紧紧的，生怕桶晃洒了里面的东西。

2015年，张阿姨28岁的儿子在工地出了意外，走的时候连婚都没结。老伴本来就有心脏病，得知消息的当天晚上就进了ICU，熬了三个月也跟着走了。一夜之间，原本热热闹闹的三口家就剩了张阿姨一个人。刚开始那几年，她几乎每个月都要往龙居山跑，每次来都哭，坐在儿子和老伴的合葬墓前哭到喘不上气，园区的巡防员每次看到都要陪她坐一会儿，递个热水瓶，等她情绪缓过来再送她下山。

大概是2019年开始，张阿姨来的时候不再哭了，手里多了那个蓝色保温桶。第一次带保温桶来的时候，她打开给工作人员看：最上层是老伴爱吃的酱肘子，蒸得烂烂的，皮都脱了骨；中间层是儿子最爱的糖醋排骨，放了不少糖，是他小时候就爱喝的口味；最下层是两副碗筷，还有一小杯老伴常喝的江津老白干。

「以前在家的时候，重阳肯定要做这两个菜，爷俩抢着吃，」那天她坐在墓碑前，一边摆菜一边念叨，声音温温的，「以前总嫌你俩吃得多，现在想做给你们吃，还得跑这么远。」她把排骨夹到儿子墓碑前的小盘子里，又给老伴倒了半杯酒，自己拿着个馒头坐在旁边啃，絮絮叨叨说家里的事：楼下的菜市场改造了，以前常买的那家肉摊还在，老板还记得老伴爱要肥一点的肘子；社区今年给她装了一键呼叫器，晚上有事按一下就有人来；前阵子社区组织老年人去园博园看菊花，她拍了好多照片，洗出来放在家里的相册里，等下次来再带来给他们看。

今年重阳来的时候，张阿姨的头发白了一大半，走路也慢了些，保温桶外面套了个新的绒布套，是社区手工课上她自己做的。她告诉我们，现在身体不如以前了，可能以后不能每个月都来，但每年重阳肯定来，「只要我还走得动，就来给你爷俩做顿饭，你们在那边也得好好吃饭，别舍不得花钱。」

二、李爷爷的收音机：你最爱的评书，我给你带来了

李正明爷爷今年80岁，家住在九龙坡区，每年重阳当天肯定到，手里永远攥着个老式的半导体收音机，有时候还会拎着个小马扎，一坐就是两个小时。

李爷爷和老伴王奶奶是青梅竹马，十几岁就在一起，过了一辈子，从来没红过脸。王奶奶一辈子爱听评书，尤其爱听《杨家将》，年轻的时候家里穷，买不起收音机，李爷爷就每天下班跑到单位传达室，把当天的评书内容记下来，回家讲给王奶奶听。后来日子好了，李爷爷第一笔奖金就买了个半导体，专门给王奶奶听评书，两个人吃完饭坐在沙发上一起听，一听就是几十年。

2020年冬天，王奶奶得了肺癌，走之前拉着李爷爷的手说：「以后我听不到评书了，你要是想我了，就把收音机打开，我在那边也能听见。」李爷爷把王奶奶葬在了龙居山，选的位置靠着一棵老松树，向阳，风不大，适合坐着晒太阳。

从那以后，每年重阳，李爷爷都带着那个半导体来，调到评书频道，把音量开得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墓碑前的人听到。他坐在小马扎上，有时候跟着收音机哼两句，有时候给王奶奶讲家里的事：孙子今年考上大学了，学的是计算机，和你以前想的一样；家里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了，把你喜欢的那个阳台留出来了，种了你以前爱养的君子兰，今年开了三朵花；楼下的老陈头上个月约我去钓鱼，我钓了条三斤重的鲤鱼，要是你在，肯定能做你最爱的糖醋鱼。

去年重阳来的时候，李爷爷带了个新的收音机，是孙子给他买的，能存几千部评书。他坐在墓前，把新收音机放在旧的旁边，笑着说：「你看，现在先进了，想听什么就听什么，不用等着准点的广播了。我给你存了全本的《杨家将》，还有你爱听的《红楼梦》评书，你慢慢听，我以后每次来都给你带新的。」

我们的保洁阿姨每次碰到李爷爷，都会多给他倒一杯热水，冬天的时候还会给他递个暖手宝。李爷爷总说，现在他一个人在家，家里冷冷清清的，只有到了这里，打开收音机，才觉得老伴还在身边，和以前一样，两个人坐在一起听评书，说说家常。「以前总觉得日子长着呢，现在才知道，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听几十年评书，就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。」

三、赵婆婆的布老虎：我来看看，你们过得好不好

赵素清婆婆今年83岁，是我们园区登记的孤寡老人，一辈子没结婚，无儿无女，只有一个弟弟，二十多年前走了，葬在龙居山。弟弟走的时候，赵婆婆已经快60岁了，从那以后就一个人生活，每年重阳都来给弟弟扫墓，每次来都带着个自己缝的布老虎。

赵婆婆小时候家里穷，父母走得早，她一个人把弟弟拉扯大，弟弟比她小12岁，小时候最爱玩她缝的布老虎。那时候家里没钱买玩具，赵婆婆就用旧衣服拆的布，塞点棉花，缝个老虎样子，给弟弟当玩具，弟弟走到哪里都揣在怀里。后来弟弟长大了，工作了，结婚了，也一直把那个布老虎放在书房的抽屉里，说那是姐姐给他的最好的礼物。

弟弟走得突然，是心梗，走的时候才40多岁，赵婆婆那时候哭了好几天，把弟弟小时候的那个布老虎找出来，重新缝了一遍，放在弟弟的骨灰盒里一起葬了。从那以后，每年重阳，赵婆婆都会再缝一个新的布老虎带来，放在弟弟的墓碑前，「你小时候就爱这个，每年给你缝个新的，你在那边也有的玩。」

赵婆婆眼睛不好，缝一个布老虎要花半个多月的时间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但是每个老虎都缝得很认真，有的耳朵上还绣了个小花纹，是弟弟小时候最喜欢的样式。她每次来，都会坐在墓碑前，给弟弟讲最近的生活：社区的志愿者每周都来给她打扫卫生，还给她送米送油；上个月她去社区医院体检，医生说她身体挺好的，除了血压有点高，别的都没问题；楼下的小超市新来了她爱吃的桃酥，她买了两斤，带了一斤来给弟弟尝尝。

今年重阳来的时候，赵婆婆的布老虎上多了个小铃铛，一晃就叮铃响。她笑着说：「现在眼睛越来越花了，缝不了太细的花纹了，给你缝个铃铛，你要是想我了，就晃一下铃铛，我在家就能听见。」我们的工作人员每次都会把赵婆婆带来的布老虎用塑料膜包好，放在墓碑旁边的置物架上，免得被雨打湿。现在弟弟的墓碑旁边已经摆了二十多个布老虎，大大小小的，都带着赵婆婆缝的花纹，风一吹，铃铛叮铃响，像是弟弟在回应姐姐的惦念。

赵婆婆总说，她这辈子没什么牵挂，就惦记着这个弟弟，现在她年龄大了，不知道还能来几年，但是只要还能走，就每年来给他送个布老虎，看看他过得好不好。「以前我照顾你小，现在我来看你老，咱们姐弟俩，这辈子的缘分，不能断。」

四、山风知道，所有思念都有归处

这几年的重阳节我们发现，失独、独居、孤寡老人占了将近三分之一。他们大多走路很慢，手里拎的东西不多，但是每一样都很沉，装着的是攒了一年的惦念。

我们特意在园区里设置了「思念服务休息区」，专门给这些老年家属提供帮助：配备了免费的热水、应急药品、轮椅、电瓶车接送，还安排了工作人员陪同，要是老人爬不动台阶，我们可以帮忙把祭品送到墓碑前。对于行动不便实在无法上山的老人，我们还提供「云祭祀」和「代祭扫」服务，只要提前打个电话，我们会按照老人的要求，把祭品摆好，拍照片和视频发给他们，还可以帮老人把想说的话录下来，在墓碑前播放。

有人说，人这辈子有两次死亡，一次是停止呼吸，一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。对这些老人而言，每年重阳来龙居山的这一趟，就是在告诉那边的亲人：我还记得你，我还惦念你，你从来没有被忘记。

漫山的金菊每年都会开，山风每年都会吹过缙云山的余脉，我们守在这座山里，见过太多眼泪，也见过太多温柔的惦念。我们知道，每一个走上山的老人，手里拎的不是祭品，是这辈子最沉的牵挂；每一句说给墓碑的家常，都是跨过人世的请安。山风会把这些话捎给那边的人，所有的思念，都有归处。